2020年10月31日中文字幕，由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把持的“事关翌日：征询中国电视剧”讨论会在清华大学中央主楼召开。会上，来自社会学、法学、玄学、历史学、体裁等多个畛域的学者与电视剧业内的编剧、导演共聚一堂，切磋讨论。本文为《上海书评》编订丁雄飞在会上的发言（前六节为作者在会上发言，第七节为会后增补所写）。
1. 电视与时刻
在无线和有线电视收罗时间，电视是按照它和时刻的策动而被界说的。雷蒙德·威廉斯在七十年代把电视界说为“流”（flow），强调的就是看电视是一种时刻体验：在事前安排好的节目时刻表中，不同的节目规律献技。今天尽管咱们的中文字幕不雅看条款仍是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时刻仍旧是电视遑急的组成性元素。具体到电视剧这种通过电视来讲故事的格式，便更是如斯。电视剧在它降生以来的大多数时候，齐是一语气性叙事的大本营。因为它预设了一种极其限定的时刻结构：比如一语气剧一定要按照不可逆的步骤排列，每一集齐有固定的长度，在每天或者每周的固定时刻播出。
若是对电视故事作格式分析的话，大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运行就有多少学者冷落，通盘的电视剧齐不错上溯到两种基本的叙事公式，或者说两种基本的一语气性结构，就是我标题里的“series”和“serial”——系列剧和一语气剧。
2. Series与Serial的二元类型学
系列剧（series）在西方的典型是三十分钟一集的状态笑剧，天然这三十分钟也包括了插播告白的时刻，比如咱们熟识的《挚友记》（Friends， 1994-2004）、《生存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 2007-2018）。在系列剧里，多少固定东说念主物交流出现，每一集基本是孤立自足的，集与集之间的叙事莫得策动，也就是说，它后一集的滥觞不会是上一集的极端。大多数情况下，系列剧里东说念主物的个东说念主历史齐比较迂缓，荧屏呈现的齐是刻下时。系列剧每一集终末齐有一个小高潮，行为这一集事件的兑现，但相接通盘这个词系列的基本叙事难题并不会获得责罚，这么它就不错无间拍下一集，是以它的叙事就有某种通达性。
《挚友记》剧照
一语气剧（serial）在西方最纯正的格式，是会连更几年，以致几十年的白昼肥皂剧。和系列剧酿成昭彰对照的是，一语气剧期待不雅众在每一集之间开发策动。另外，不同于系列剧里东说念主物的往日是不细见解，一语气剧的东说念主物齐有具体的往日，东说念主物之间的对话也会束缚说起这些往日。一语气剧因为体量大，总会同期有几条叙事思路，即便一条故事线的问题被责罚了，接下来还不错开出新的问题，是以对于西方一语气剧而言，它的见解就是故事无间，永不了结。
系列剧和一语气剧的现代发祥齐是十九世纪的体裁。系列剧的先人是主东说念主公反复出现的系列长篇演义，比如《福尔摩斯》系列；一语气剧的先人是连载演义，它在英语里是个法语词feuilleton，而这个词在现代法语里就有肥皂剧的兴致。系列演义老是在运行新故事，连载演义老是在蔓延合并个故事，前者是轮回的、交流的时刻，后者是线性的、进化的时刻，系列演义和连载演义的这种功绩单干在电视时间被系列剧和一语气剧充分接受了。
3. Series和Serial在中国
亚洲在线香蕉一级视频这种二元类型在中国事什么情形呢？我以为有几个方面值得征询。
（1）就series而言，咱们知说念从1993年英达、梁左的《我爱我家》运行，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状态笑剧在我国一度至极感奋。像咱们上海也有以滑稽戏演员为班底的、从1995年到2007年播了十二年的所谓“海派室内状态笑剧”《老娘舅》。我这代东说念主基本是看着状态笑剧长大的，初中看《闲东说念主马大姐》，高中看《武林传说》，但好像到《爱情公寓》之后，咱们就不再有特别流行的、典型的状态笑剧了，天然《爱情公寓》受《挚友记》影响比较多，自己也和咱们世纪之交的状态笑剧不太通常。那么，是不是不错说状态笑剧在今天的中国撤销了？也就是说，状态笑剧在九十年代的盛行，和其时中国东说念主的时刻相识策动（比如说某种对翌日的不细目性），而今天则有其他的类型、引子兴起，更迭了状态笑剧。
天然，如今我国还有一个遑急的系列剧在更新，那就是本年仍是到第十二部的《乡村爱情》，它的格式（每部之间叙事均衡的束缚突破与重建）也值得分析。
（2）就serial而言，我思中西最遑急的互异就是故事的极端。好意思剧，即即是今天的绝大多数好意思剧，它的基本诉求齐是被续订，能够有下一季。而咱们的电视剧，大齐有一个预料好的明确极端，包括像“长篇电视一语气剧”这么的文类定名，就很容易让东说念主联思到成长演义。西方也有近似成长演义的电视剧，比如德国导演爱德嘉·莱兹伟大的《桑梓》三部曲，但和咱们的还不通常。咱们像《一年又一年》、《金婚》这么的纪年体电视剧，像《大江大河》、《凡俗的寰宇》，时刻感和西方的serial昭彰是不同的。
中文字幕
《大江大河》
不外，今天咱们国产古装一语气剧更多呈现出的是空乏时刻，最典型确天然就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包括《庆余年》亦然，尽管这两部剧的时刻设定至极不同。一些电视剧即便有再多的政事隐喻，或者说不错作某种程度上的政事玄学阐释，但它们的时刻齐是虚空的。
不错说，中国有不同类型的系列剧，不同类型的一语气剧，有一语气的时刻、不一语气的时刻、现代的时刻、后现代的时刻，或然在现代的外套下，还有古典的时刻：咱们的时刻是杂糅的。
4. 世纪之交的好意思剧转型
底下说回好意思剧。好意思剧从九十年代运行转型。之前，一语气剧这种类型在好意思国事最被蔑视的叙事格式，因为政事不正确地讲，白昼肥皂剧的预设不雅众是家庭妇女。黄金档播的则是系列剧，因为像状态笑剧不错打乱步骤再卖给别家，同期好多电视台齐假设一语气剧播到背面不雅众会越来越少。但从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叙事复杂的黄金档一语气剧，所谓American Quality Television（高品性好意思剧），在好意思国兴起了。这里打头阵确天然是大卫·林奇的《双峰》（Twin Peaks， 1990），然后有HBO双壁——《黑说念家眷》（The Sopranos， 1999-2006）和《火线》（The Wire， 2002-2008），还有中国东说念主民熟识的《24小时》（24， 2001-2010）、J. J. 艾布拉姆斯的《迷失》（Lost， 2004-2010），包括《X档案》(The X-Files， 1993-2001)、《违纪现场访谒》（CSI， 2000-2014）这种也齐算，再背面的就毋庸说了。对于这个转型的原因有好多征询，比如有线电视为争取付费订户的竞争，比如1996年《好意思国通讯法案》的作用，比如showrunner行为电视剧作者的降生。而这个转型在格式上导致的成果就是，传统的serial和series之间的界限变迂缓，或者说这二者被援手了起来；另外，今天多量好意思剧齐围绕叙事时刻作念著述、翻神志，这和所谓电子时间、外交媒体时间的时刻相识策动。
《黑说念家眷》、《X档案》
若是说存在一个电视剧寰宇体系的话，American Quality TV一直在追赶它的霸权。有英国粹者分析，新世纪以来的不少英剧比如《军情五处》（Spooks， 2002-2011）、《飞天大盗》（Hustle， 2004-2012）、《神探夏洛克》（Sherlock， 2010-2017）就是受好意思剧影响的家具。咱们国内电视剧，尤其网剧，好意思剧的陈迹也越来越昭彰。比如《白夜追凶》把具体的一桩桩（episodic）凶案和干线（serial）剧情——存在一个神话般的（mythological）微妙组织——援手，比如刚刚大红的《千里默的真相》把三条相互孤立又互相纠缠的时刻线编订在沿途，比如《逃避的边缘》、《无证之罪》对于脑怒和调性（tone）的渲染。还有刻下正在东方卫视、浙江卫视播的《对准》，滥觞黄轩出场几个镜头后随机跳到八小时前，然后跟着剧情鼓吹在画面上露出故事时刻的字幕，齐曲直常好意思剧的作念法。
《军情五处》、《神探夏洛克》
5. Seriality
与好意思剧转型在合并进度中的，是新世纪以来咱们不雅剧花式的变化。伴跟着DVD技巧、视频点播网站（video-on-demand），以及Netflix一下子放出一整季资源的作念法，咱们插足了后电视收罗时间，所谓的binge-watching（刷剧、一语气看完满部剧）气候，在今天仍是至极广博了。刻下咱们看电视剧，仍是和念书越来越接近，变成了一种私东说念主的、自主的行动，有东说念主说，今天要用“file”的隐喻代替威廉斯“flow”的隐喻，电视成了一种文档，咱们岂论是点开正规的爱奇艺的网站，如故点开近似于某某影视资源这么的野鸡网站，齐是插足了一个藏书楼、档案室。而Netflix、HBO的刊行模式，也至极近似十九世纪初在寰球藏书楼降生前的那种会员制流动藏书楼。
这些技巧其实更动的是电视剧的时刻体制，也就是说，上一个时间电视剧的一语气性体制，那种seriality变了，若是还弗成说是所有这个词阐明的话。对于seriality的领路不错有两个维度，一方面不错从电视剧握久的、超长的故事形态来领路，另一方面则是电视剧播放时的计谋性中断，或者说强制性圮绝，通盘不雅众必须比及下一集播出时才调在合并时刻无间不雅看，而在这一集电视剧与下一集电视剧之间，通常意味着不雅众的征询与参与，对好意思剧而言，这可能会影响后续剧情的走向。在这种强制性圮毫不复存在之后，电视剧的叙事会有若何的变化，刻下如故个未知数，但这就好像狄更斯在杂志上更新《高大远景》，发一章专家看一章，和《高大远景》整本书出书了，我我方应酬采用便捷的时候看，是所有这个词不同的阅读体验，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会影响以后作者奈何写书。
6. 正在中国发生的气候：压缩时刻
对于电视剧、时刻和一语气性，我还思提一下三个正在中国发生的气候，这三个气候齐不错和西方作比较。
（1）倍速不雅看（对比Netflix）：屏幕时刻的更动
Netflix本年8月1日负责在安卓出动开导的客户端推出了变速不雅看的建树：不雅众不错在0.5到1.5倍速之间转机播放速率。Netflix是客岁10月应广大订户浓烈要求运行尝试倍速播放的（其时好像不错设2倍速），但遭到了好多好莱坞导演、演员的反对，根由是刊行方不该更动试验的呈现花式。是以本年负责推出时，Netflix作念了好多解释，比如每次看新试验时，播放速率齐会重置，以防有东说念主健忘改，看什么齐1.5倍速，比如0.5倍速不错匡助听力有问题的不雅众更简易地看字幕。在这些藉端背后的现实是：大多数使用这一功能的用户，一定会提速看剧。
比拟之下，咱们国内不雅众，仍是至极熟识2倍速了，多样正版的盗版的播放渠说念齐不错改倍速。我应酬搜索了一下，至迟在2018年就有东说念主在百度上问，爱奇艺奈何改播放速率。
（2）B站的电视剧评释（对比YouTube）
B站上有多量视频，是对电视剧的重新编订，并配以评释。而YouTube上，西方东说念主对西洋剧的近似操作则要少得多。B站上这些重剪作品的受众数目至极大，除了和弹幕互动辱弄、吐槽烂剧外，其中至极一部分放心评释的质地并不低。对这个气候不错有好多征询的角度，比如它和《千里默的真相》这么的剧叙事复杂也策动系，但不得不说，这些作品的一大功能，是让咱们不错几分钟之内看完一集或一部电视剧。
（3）抖音看剧（对比Tiktok）
凭据半个月前发布的《2020中国收罗视听发展研究答复》，中国短视频用户破8亿，短视频本年在用户限度和增幅上，齐仍是稀奇包括网剧、电影、综艺在内的详尽视频。抖音的日活跃用户高出6亿。短视频是用户东说念主均单日使用时刻最多的诓骗门类，用户平均每天在短视频诓骗上破耗的时刻长达110分钟，以致稀奇了即时通讯诓骗的使用时刻。有六成用户每天看短视频，惟有三成用户每天看长视频。
咱们用抖音的东说念主通常会刷到多样电视剧的片断，要么是一些经典老剧中的戏剧化场景（比如《潜伏》的斯蒂庞克派轿车、《甄嬛传》的滴血认亲），要么是当下正在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的截取——这些新剧的片断来去回会上热搜。对新剧而言，这虽然是一种宣传，好多东说念主和会过抖音去看剧。但另一方面，抖音也不错替代电视脚自己，我我方就是在抖音上看“完”《三十辛勤》的（从许幻山出轨到顾佳手撕小三）。我在Tiktok上搜了一下，近似的气候也至极少。
上头这三种气候各自齐不错作念更多解释，但它们某种程度上齐证据，咱们今天的一部分东说念主仍是莫得时刻、莫得耐性和电视剧保握同步了，是以必须加快，必须压缩时刻。这对电视剧的翌日意味着什么？刻下还不知所以。
7. 翌日
以上是我在会议现场的发言，甘阳素养认为终末的指向太悲不雅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再写一节行为澄澈，也算添一条光明的尾巴。
在本世纪初，西方有好多东说念主惦念互联网会“杀死”电视，YouTube和浅近东说念主上传的业余视频会糟蹋专科的电视工业。二十年往日了，这种论调不攻自破。刻下仍是很明晰，互联网并不是像电视、播送这么的一种引子，它毋宁是一种共享、传播信息的机制，是一种近似于无线播放、有线传输的刊行技巧。抖音是什么，刻下还弗成下定论，但要说它会让电视工业没饭吃，应该是天方夜谭。事实上，日渐盛行的由互联网刊行的电视，偏激培养的刷剧风气，客不雅上是故意于渠敬东素养为之高歌的长叙事的：刻下国表里各大视频网站播放的电视剧长度，如故囿于无线和有线电视收罗时间的单集六十分钟（国内去告白后多为单集四十分钟），既然咱们刻下能一语气连刷两三集，这是不是意味着有更动电视剧叙事结构的可能性，将来会不会发展出更长、更复杂的电视剧格式？咱们不妨翘首企足。
至于电视剧所体现的东说念主类文化，或者说现代群众文化对不朽的追求、对物化暴燥的扼制，照实能作更多的玄学进展。尤其是一语气剧（serial）这种格式，它的不雅看乐趣偶合在于，咱们一方面但愿知说念它会奈何限度，一方面则但愿它恒久不限度，并且很可能后一方面的期望占了优势，历史上不雅众/读者要求作者推迟大结局的例子不堪陈列。
讨论会现场
此次会议上，戴锦华素养、甘阳素养至极猛烈地征询了电视剧和全球化/原土化的策动。我思所谓电视剧的寰宇体系，值得无间深挖。前边说到了好意思剧的全球传播，但这毫不可能是一件顺风顺水的事情：因为格式是来去，秀丽职权一定会因地而异。已有的对于好莱坞电影传播的研究标明，动作电影这种最善于旅行的好莱坞类型最收效的地区，恰是儿童电影最不收效的地区，动作电影最不收效的地区，则是情节剧最收效的地区。每个文化生态系统齐会采用它最可爱的文类，摈斥其他文类。格式在为空间而来去，为有限的阛阓资源而来去。这方面，中国电视剧传统里有属于我方的独到且优秀的作风行为基础，因此老是翌日可期。
总之，出息是光明的，说念路诟谇折的。宋方金、刘江、全勇先、白一骢列位素养在会上论述的一切弃旧恋新：咱们眼前难题还多，不可忽视。就此而言，月旦界和学界也有我方的任务，天然不是妄思我方比编剧、导演们高妙，拍脑袋说长话短，而是实在久了地领路这个行业，领路不雅众，领路时间。是以虽然“表面”在今天仍是成了一个恶名昭著、东说念主东说念主唾弃的标签，但它却是学界绕不外去的问题。这就像宗教，不错允许一些东说念主信仰，也不错允许另外一些东说念主研究——电视剧虽是群众文化，但何尝不是通常的兴致呢？
终末我思说，咱们需要表面，咱们的，表面。
